说着,他向后一努嘴,顿时有个衣衫破烂的青皮中年一路哎哟哎哟地蹒跚而来。
一出场,他就语调极尽浮夸地喊道:“阴老爷子,您可千万要给小的做主啊,小的当时就是好奇上前询问,结果那个女娃子不光用耳光打我,还要拔剑出来砍我!要不是乡亲们相助及时,我怕是要被那小娘皮当场害死了!”
之后,他还待再说,但阴十全一摆手,便有两个壮汉将那青皮强行搀扶了下去。
而马常薛此时则是只想要笑出来。
阴老爷子,您可真是做戏做全套啊,就连牛二这种鸡鸣狗盗的下三滥,您都舍得拿来当演员,观主一死,如今大胜观的残部们是真的百无禁忌了!
所谓的年轻人率先出手伤人,马常薛当然是不信的那几个从郡城书院专程跑来偏远镇子的书生,可谓手无缚鸡之力,腹中金丹全是由书本凝练成的,怎么可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对一个一眼看去就知是盲流的人率先出手?就算真要动手,也完全可以指使一路陪同的捕快嘛!
但还是那个问题,阴十全如今已经把戏做了全套,四周的人证物证不需多说肯定是偏向阴十全,所以马常薛一个后来人,根本也没有翻案的机会。
思忖了一下,马常薛说道:“大城市的小子们,总是不知天高地厚,阴老爷子愿意代他们爹娘教育他们,想来他们爹娘也会感恩。”
此言一出,阴十全面色微微一滞,显然是意识到那几个书生,很可能确有权势不凡的爹娘,若是把事情做绝……
马常薛又说:“但他们毕竟是郡守大人持朝廷谕令派下来的,而这全境树立十方明镜,接引什么仙盟幻境,更是相传来自圣上谕旨。咱们都是良善百姓,活该被人拿剑指着的那种,实在没必要太扫上面的面子,要我说,反正那几个郡城小子的十方明镜是肯定立不成了,他们自己也得了教训,不如干脆网开一面,先把人放了再说?”
阴十全笑了笑:“小马,你这话说的,莫不是把我们当成什么盗匪了?我们把人关起来,也是为了保护他们,毕竟我们香堂信众多少还算好讲话,但其他乡亲们,未必有我们这么好的脾气。在这个镇子,想要立仙盟人的东西,那是门也没有!不过,今日也算是卖你一个面子,那几个年轻人,你之后自去领走。但是记得,别让他们再回来。”
马常薛闻言,总算长出口气,知道事情不至于糜烂到家,便又换上一副笑脸,对阴十全好一番吹嘘奉承。
再之后,自然是骑上汗血马,有条不紊地去香堂领人,至于再之后的事,那也实在不是他这样的小吏能负责的了。至于什么十方明镜、幻境转播,这种事还是请上等人自去处置,不要为难下面的官吏们了!
——
与此同时,远在小镇上空,云翳之上,一个形貌俊逸的年轻人,无奈地摇头叹息,向身旁人拱手致歉:“实在是让王山主看笑话了,这幻境融合的国家大计,朝廷虽有意坚决执行,但实际执行起来,的确是左支右绌,尤其西方诸郡,阻力重重。不过说到底,也实在是我们这些为政者的无能。”
王洛却说:“也算是在预料之中,别说是在新恒,就算在仙盟,单一个九尊大赛就已经惹出无数牛鬼蛇神。你能推动此事在朝廷上最终形成共识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张进澄说道:“朝廷上的官员毕竟都擅长审时度势,早知道此事势不可违,所谓阻力更多是做给下面人看的……不过,还请王山主不必担心,之后我会着人严加整治决不让大胜观的余党再这么恣意妄为!”
王洛却沉吟了下,摇摇头:“事情不是这么推的。甘奉仙都不愿贸然招惹这些大胜观的本地信徒,就说明这件事不是单靠蛮力就能做成的,此地民心明显对仙盟的舶来物深恶痛疾,既然如此,就不能蛮干,否则只会适得其反。毕竟你能操控官府,却操控不了这许许多多的一般人。”
张进澄沉默下,问道:“那么以山主的意思,此事要怎么处置?”
“很简单,诱之以利就可以了。以十方明镜转播幻境中的九尊大赛,本就是一场全民狂欢,并不是枯燥的说教,内容也都是太虚绘卷这种重娱乐的项目。而任何大型竞技赛事,总会跟随有博彩行业的兴起。而如明泰郡这等偏远盲信的地方,博彩行业从来都是横行无忌的。所以,就从这个镇子开始吧,找几个喜欢张扬,藏不住钱也藏不住事的,让他们先发笔小财。当然,钱也不用你们出。新恒这片乐土,不知多少仙盟的博彩社在虎视眈眈呢,他们肯定都乐意做这笔先期投资。只不过,任何时候任何地方,博彩行业一旦蔓延开来,结果都不会太好看,这一点还需要你们有所准备。”
张进澄咬了咬牙:“请山主放心,大事当先,我们随时有牺牲的觉悟!”
余孽和末路
在新恒推广太虚幻境,其势如野火燎原,不过月余时间,明泰郡的郡城正中,一尊十方明镜就被高高竖立起来。
那是一面直径超过十米的超大悬浮镜,高高占据了郡守府前最引人瞩目的一片空场——曾几何时那里还坐落着大胜观的大胜金仙像——明镜四周,漂浮着如繁星一般的组镜,每一面小镜子,都似富有灵识一般在半空起舞纷飞,并敏锐地捕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。
每当捕捉到好奇的视线,组镜都会立刻调转方向,将镜中幻光笔直照去,映出太虚幻境中的喧哗景象——九尊大赛的景象。
这样一尊明镜,镜光可以笼罩整个郡城,乃至城外数里,而繁星一般的组镜,也足以承载十万人以上的同时观看,这对于西部的郡城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。
何况十方明镜的竖立,更多体现在象征意义上,作为新恒最坚定的反仙盟的地区,这尊代表仙盟文化的明镜能在郡守府前落地,无疑象征着当地反抗运动的严重失败。
而这种失败的浪潮,很快便沿着郡守府蔓延到了周边城镇,再至乡村。以至于又过月余时间,当第一片雪花落在明泰郡的大地上时,这片土地早就点燃了名为九尊大赛的炽热之火,上至郡城官吏,下到贩夫走卒,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焦点,总是要围绕在九尊大赛周围。
“这不是史大人吗,难得在此地见到您,可是有缘,一定要让我敬您一杯。”
“呵呵,谢大人客气了,这杯酒还是该我敬您,若不是大人在冬储问题上多行方便,我今日怕也难得忙里偷闲。”
“哈哈,都是职责所在,谈不上行方便,史大人才是客气了……何况,若是真让‘神算史监司’将宝贵精力耽误在庶务上,岂非可惜?”
“这……不过是侥幸猜中了几轮胜负,神算之名,实在受之有愧,谢大人万万不要再这么说了。”
“比起我们这些买多少亏多少的凡夫俗子,老史你可不就是神算吗?那仙盟的什么太虚绘卷,我之前就只在寥寥几本学术典籍里略有涉猎,至于这些国家队之间的胜负,实在是摸不着头脑,更比不得老史你消息灵通,如数家珍……当然,关乎真金白银,我也不好免费听你的卜算,只是希望日后若有什么重要时候,史大人能念及咱们同府为官的情谊,多少也行个方便……”
“嗐,谢大人你这……好说,都好说。其实这些也真的谈不上什么卜算,不过是平日多看看那十方明镜,多听听仙盟人自己的分析罢了……”
——
半日之后,在郡城以西,某个偏远镇上,一个油头滑脑的瘦削少年,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,一边迈动灵巧而安静的脚步,避开镇上人的耳目,来到一個污水横溢、垃圾堆积的破巷子里。
这条巷子里,住着的莫不是镇子上的泼皮无赖货色,平日里恨不得如尸体一般烂在家里,多提一份精气神,都是对不起列祖列宗,然而这一晚,每个地痞无赖都似吃了致幻的菌子,神采奕奕,似夜间出猎的饿兽。
那瘦削少年,正如落入围猎圈的小兽一般,才踏入深巷不久,就被一群人堵住去路,那群人有的兴致勃勃,有的凶神恶煞,言语间更是七嘴八舌掺杂不清。
“你特么怎么才回来?”
“小坚子你可打探到消息了?”
“到底谁赢,痛快点说来!”
吵闹间,一个青皮中年咳嗽一声,顺带一个耳光将一条肥大汉子抽到巷子的水沟里,总算震慑住了场面。待人群安静下来,他才咳嗽一声,挤出一张笑脸,对那瘦削少年说道:“小坚哥,这番真是辛苦你了,连夜从郡城回来,定是累了吧?那个,褚三儿,没长眼睛吗?还不去拿酒来!”
被点到名的中年汉子,愣了一下,继而在对方凶恶的瞪视下,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场,去取家里珍藏的兑水劣酒。
另一边,那油滑少年却摇摇头:“我不用你们的酒,事情说完我就走。今天中午,郡守府的监司史正义和督官谢兵在览古楼见了面,史监司的确说了些关于九尊大赛的消息。依他的见解,下一轮祝望对阵月央的热身赛,有两场值得关注,一个是荣耀定荒,另一个则是平龙首,两项都是祝望看似强势,但优势其实在月央……”
话音刚落,四周围观的泼皮们就有的耐不住性子,兴高采烈地转身离去,甚至叫嚷起来:“懂了懂了,买月央,买月央!”
油滑少年露出鄙夷的目光,而后便对那青皮中年说道:“牛二,你要的消息我已经给你打探过了,你可千万记得信守承诺,否则……”
牛二哈哈笑道:“小坚哥你放心,我牛二虽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,但至少懂得一诺千金的道理,答应你的事绝对办到……只要接下来这月央的确能赢。”